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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後,他慣例地又來到陽台。

 

  手裡握著方形的硬質紙盒,恰好是可以牢牢掌握在他掌心的大小。他推開紙盒一端的掀蓋,露出排列緊密的紙包根狀物。

 

  他叼了一根在口,咬破濾嘴裡的晶球,胡椒薄荷的氣味破散開來,集中在嘴唇與門牙之間。

 

  打火機的轉輪帶出小小的火花,微小的火焰點燃將菸點燃。他記得在超商打工的往事,當有抽煙的客人要求買打火機時,他會從櫃台底下取出售價二十元的廉價打火機,然後為了確保沒有故障而當場點火,這也能預防客人事後找盡理由來退換打火機。

 

  更甚者,有些貪小便宜的會直接問能不能借點火?完全沒有要掏錢購買的意思。最美麗的風景莫過於此。

 

  那時候他沒有抽煙,日常少有使用打火機的機會,因此點火總是生疏。有次恰好碰到一個很有脾氣的打火機,嘗試幾次都無法順利點火。

 

  那名要求買打火機的男性客人粗魯又不耐煩地問:「到底會不會啊?」

 

  至今他還約略記得那名客人的長相,寬鬆衣服也遮掩不住的肥腫身體,也藏不住那下垂、像是融化的麻糬似的糊軟胸部。長有暗瘡,圓滾滾恰如豬公的肥臉頰,連眼皮都被脂肪給覆蓋,厚重地遮去眼睛。

 

  但是那對被眼皮覆蓋大半的瞳孔又能毫無保留地展現出,對於服務業第一線人員的不屑。原來真的有人以為幾張鈔票在手就能當自家橫行。

 

  他沒有回嘴,反嗆客人沒有太大意義。因為不能確保對方是聽得懂人話的。他見多了。因此只是冷冷地將視線從打火機轉移到那張肥得幾乎要滴油的臉孔上。幸好,雖然語言有隔閡,但情感是共通的。

 

  客人噤聲,乖乖付錢結帳。

 

  那段日子總是在旁看著同事抽,他以為永遠不會碰,還以為抽菸之於他就像年輕人想在北市購屋似的。沒想到若干年後,菸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份。點火這個動作熟練得像與生俱來的本能。

 

  後來,他還學會從鼻孔吐煙,那是過去看同事抽煙時怎麼樣都無法領悟的,曾以為是魔術。但自然而然就學會了,像呼吸一樣簡單。

 

  點菸已成儀式,他不認為是尼古丁成癮,更多是精神上的依賴。無論是煩躁或無聊的時候,鬱悶或要排解任何情緒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想要來根菸。對照其它的排遣方式,點菸實在要方便得太多。雖然傷身但他不在乎,反正是在沒人的地方抽,二手煙只給自己聞。

 

  傷身。他忽然想起服役時,有個敦厚善良的學弟曾經很擔心地提醒:「學長,抽煙傷身,少抽一點啊!」

 

  而他還以微笑:「活著就是件傷身的事了。不要緊。」

 

  真的不要緊。他還記得頭幾次抽煙時的眩暈,視野會跟著搖晃,有一種置身雲端的虛浮感。那種感覺很奇妙,但是短暫。再後來就感受不到了,當一件事變成習慣,許多美好的部份好像就得被迫消失。

 

  但有些人事物總是頑強地存在,像擦拭千遍都無法除去的污垢。他將菸夾在指縫間,冷冷地,像當年看著那名肥胖客人般將視線越過底下巷子,投往對面的公寓。

 

  回應他的目光似的,一聲粗魯的、幾乎貫穿整條小巷的吼聲在公寓炸開,像暴雨來襲前的驚雷。

 

  聲源來自一名五十歲有餘的老婦,頂著蓬亂的捲髮,捲曲處反射著明顯的油光。老婦雖然矮小卻相當魁梧。他不禁猜測,這樣的身材優勢讓老婦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時,搶奪位子應該是無往不利的。

 

  就算不慎搶輸也無妨,只要用她那誇張的丹田之力咆哮,故作委屈地強調自己是老人就好,相信在這個講求溫良恭儉讓的進步社會,一定會有人羞紅著臉主動讓座,或是不相關的旁觀者會群起譴責,針對那些因為身體不適坐在博愛座的年輕人,逼他們讓位。

 

  是的,即使其他人真的有需要,但敬老尊賢是務必遵守的最大美德。

 

  不過老婦的聲量如此誇張,卻不是在與誰爭吵,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對話。對家人講話,老婦用吼的。對年幼淘氣的孫子講話,老婦用吼的。對來訪的客人講話,老婦還是用吼的。

 

  吼他媽的。

 

  幾個假日的早晨,他都是這樣被老婦吵醒。驚醒時他會錯愕地想,老婦什麼時候闖進他家了?竟然在房門外大吼。但是開門查看會發現誰都不在。然後他會氣惱地瞪向對面的公寓。方臉闊嘴的老婦會出現在那邊的陽台,像霸佔池塘的肥碩蟾蜍。

 

他不禁納悶,生物的演化到底出了什麼差錯,會讓如花似玉的姣好少女變成這種醜陋不堪的孽畜?

 

  「好了啦快點進去!」老婦扯開喉嚨,對著調皮的孫子喊。聲音大得彷彿在他耳邊吼叫。

 

  他摀住一邊的耳朵,夾菸的另一手湊到嘴邊,深深吸進一口,吐出的煙霧飄開,但他的怒意可沒有煙消雲散。他希望能夠讓老婦閉嘴,不只一次想像拿著獵槍對著老婦開轟,讓老婦因為槍擊的後座力整個人向後飛出去。

 

  但是獵槍可以辦到這種事嗎?他不確定,只看過電影這樣演。或是該用散彈槍?可是他有預感,被轟飛的老婦發出的哀號一定很吵,就像禍害不只遺留千年,最後落幕時也是百般拖戲。真多虧她擁有強壯的肺跟喉嚨,足以支撐這樣粗暴的使用方式。

 

  捻熄煙蒂,順便結束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摸摸鼻子退回屋裡,反正不就是這一回事嗎?惱人的事太多,一件也無法解決,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繼續肆虐。雖然眼不見為淨,但耳朵沒辦法不被騷擾。他只好隨意點開音樂,把音量轉到足夠掩蓋老婦的吼叫。

 

  入睡前他好不容易得到奢侈的平靜,終於沒有聲音。關閉所有光源的房間被靜謐的黑暗溫柔地包圍,像最舒適的羊毛毯。他將之裹在身上,有一種回到母親的子宮的安心感。安靜。他緩緩睡去。

 

  在不見邊境的黑暗夢境,無法視物的他如眼盲乞丐,跪地摸索前行的路。指尖所感受到的全如泥巴般糊爛,卻又不像是泥。他緩慢謹慎地前進,忽然天旋地轉,地底陷落,他墜進突然出現的深淵,就這樣落下再落下。

 

  身體隨著驚嚇猛然抖動。驚醒的他當然還在房間,哪裡也沒去,消失的只有墜落的短暫夢境。他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坐起,卻見到霧面的窗外有異樣的光,像不自然膨脹的燭火。

 

  他外出查看,不忘順手攜帶煙盒。近在小巷的對面,被橘紅色的火焰團團裹住的公寓冒出濃密如墨的滾滾焦煙,那形狀像一圈又一圈纏繞的棉花糖,可是少去繽紛跟象徵園遊會的歡樂,黑煙挾帶的是另一種訊息。

 

  冉動的火舌鑽出門窗的隙縫,貪婪地舔食空氣。警鈴大響的消防車跟救護車進入巷子,全副裝備的消防員接連跳下車,開始佈置水線。

 

  被吵醒的左鄰右舍透過自家的窗,又或是下樓擠成人牆就近距觀看。起火的不是自宅,阻礙滅火燒掉的也是別人家,富有鄰里之愛的他們當然是不會吝嗇地妨礙救災。任憑消防員大聲斥退,仍無法阻礙他們擋路的決心。

 

  然後記者也來了,他們總是可以敏銳地嗅出事件所在,就像瘋狂追逐狗屎的蒼蠅,拍著嗡嗡惱人的翅膀不斷盤旋、逼近、舔食,不顧弄髒別人也要博得頭條。記者有志一同地加入鄉親的行列,共襄盛舉地阻礙救災。

 

  消防員一邊要記者讓路,不要妨礙警消上樓搶救,一邊小心地注意口氣,免得惹惱尊貴不容侵犯的記者,引來後續漫天蓋地的媒體追殺。

 

  畢竟媒體倫理跟媒體自律不是人人適用,消防員還是有自覺的,他們是拿性命出勤的基層公務員,不是享有製造業尊貴禮遇的補教名師,更別提名字被自動消音的尊榮級待遇。最多,只會落得跟那名冒名受訪的建中生連名帶姓還有志願系所都被公佈出來的結果。

 

  他旁觀樓下的混亂,有股作夢未醒的不真實感。下意識點了煙,隨著打火機點燃,對面公寓的烈火中突然竄出個全身著火的人影。他手裡的煙就這麼僵持在半空,因為看得傻了。雖然被火焰覆蓋得面目全非,但令人惱火的大叫聲讓他確定那人就是老婦沒錯。

 

  烈火焚身的老婦雙手抓著陽台欄,不斷用頭撞著,像要逃出火場,也像要擺脫灼燒的劇烈痛楚。公寓外有陣陣撞擊聲,消防員分秒必爭地要破門搶救。

 

  他不自覺地吹了聲口哨,但在聲音紛雜的環境沒人聽見,口哨聲像不起眼的塵埃消失在空氣裡。但老婦痛苦如豬的嚎叫卻清楚得像杜比環繞音效,真是無用的天賦。

 

  抽著煙,觀賞火災。他全程目睹老婦的掙扎漸弱,最後終於不支倒地,消失在火窟。忽然有股前所未有的輕鬆。從今以後,他假日早晨的美夢再也不會被老婦的吼叫給破壞了。

 

  他捻熄煙,忽然自省這樣的舉動不太恰當。於是來到廚房從冰箱拿出冰透的啤酒,再次返回陽台。拉開拉環跟打火機點煙的聲音清脆得很悅耳。他大口暢飲冰啤酒,然後抽煙。這才是正確的態度。

 

  「願神恢復你!」他舉起啤酒杯,對著看不見的、已成焦屍的老婦喊著。當然也沒忘記補上一口煙。「祝你一生平安喜樂。認同請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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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辜辣可
  • 崑崙大總是能把小小的事寫的細膩又有趣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連抱怨不注意音量的大媽也是XD
    從ptt看了居家清潔指南之後來到這裡
    每篇文章都有驚喜
    近期除了蝶姐以外已經很久不曾看到如此令人無法自拔的故事
    真的很謝謝你寫出這麼好看的小說
    屍體們的描述真的每次都忍不住想崑崙是不是殺過人XD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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