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姚醫生的書房裡,以豪細心地整理文件,將之整齊疊起後裝入紙箱。他已經恢復平靜,不若在酒吧時那樣喪心病狂,又是平常的以豪了。

 

  他抱著紙箱,經過書房相連的諮商室,那裡有正在發呆的培雅。

 

  窩進沙發的女孩縮起雙腿,頭靠在膝蓋上。她的視線沒有對焦,茫然望著眼前的空氣。培雅沒有試圖再尋找傳翰,她知道至少傳翰並非表面看來的無情,亦知道他的苦衷。

 

  當初被鬼哥要脅時是傳翰捨身救出她。所以她認為無論無論後續遭遇了什麼,都是自己造成的。是她的魯莽害得傳翰失憶,從那之後煎熬的尋找與思念,全是懲罰。

 

  她不氣傳翰再次的不告而別,那日的他離開得太急促,那原因必定是培雅不知道的隱情。所以她決定等,給傳翰時間,她也需要時間整理自己。就像以豪回來大樓善後,這裡餘下的只有乾掉的血跡與發臭的屍塊。

 

  很多人被留在這裡,包括小茜。培雅突然覺得這個聒噪又鬼靈精怪的女孩其實有可愛的地方,可惜太晚發現。

 

  以豪經過培雅身邊,忽然停下腳步,正好擋在培雅面前。

 

  回神的她抬起頭。

 

  「你的父親會被殺,因為他是傑克會成員。兇手專門針對傑克會,所以你沒死。」以豪說得直截了當,不留給培雅緩衝的空間。

 

  當初培雅不知道綁架她的人是什麼來路,可是現在她知道傑克會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了。

 

  以豪的坦白就像往池子中心投入石頭,起初只有細小的漣漪,然後慢慢擴大再擴大。培雅終於反應過來,震驚地要追問時,以豪已經離開諮商室。

 

  培雅追去,恰好看見他的背影沒入轉角。培雅忽然失去追問的力氣了。好像從傳翰失蹤之後,她就一直在追趕著什麼、重複著什麼。像希臘神話不斷把石頭推上高山的薛西弗斯,從來未曾攻頂,因為石頭總在最後關頭一再滾落。

 

  她沒有力氣了,到此為止吧。

 

  父親的死已經變成遙不可及的往事,在那之後經歷更多痛苦的事,連帶沖淡這份仇恨。培雅或許已經站在仇恨的盡頭,那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原諒,不是繼續憎恨,只是站著。

 

  

 

  以豪抱著紙箱,來到大樓一側的空地。

 

  夕陽向晚,颳起的風吹動他的瀏海。他壓住文件免得散落。選定一處之後,以豪便放下紙箱,點火。微弱的火苗緩慢而吃力地燃燒,小口小口地咬食紙張。這些是姚醫生的祕密,除了她就剩以豪知曉。他會打點好一切,讓姚醫生沒有後顧之憂。他一直是最可靠的左右手,不必交待、不用額外指示,他會處理好的。

 

  所有的祕密消失在逐漸張狂的火舌之中,然後被風送走,再沒有洩漏的機會。

 

  以豪看著火焰,想踩進去讓火焚身,用燃燒的疼痛忘卻精神的折磨。

 

  身為棄嬰又被迫棲身育幼院的他不曾擁有什麼,直到被姚可麟選中。

 

  以豪永遠忘不了見到她的那天,是那樣優雅而美麗的一個女人,散發著光,讓四周所有的人與物都黯淡失色。他記得她是怎麼牽起他的手,對著他輕語。那是未曾體驗過的溫度。

 

  即便與姚醫生的會面成了忍受育幼院生活的支柱,那時候的小以豪還是會抗拒她的溫柔。被拋棄過的人對什麼都懷有戒心,構築的心牆比誰都還要厚,嚴密得不留空隙。

 

  姚可麟還是進來了,進入他的世界。而後他也進入她,從此密不可分。

 

  以豪不再看著火焰想像火焚,這裡不是他該留下的地方。他改看遠處,視線越過一旁的鮮綠草坪,穿越無形的風,看見離開大樓的熟悉身影逐漸走遠。那是培雅。

 

  女孩越過斑馬線,踩上被橙橘色的晚霞渲染的人行道。

 

  以豪知道,這裡也不是她該留下的地方。

 

 

 

 

  舊家的鑰匙是培雅唯一保存的物品。輾轉寄住親戚家,又落腳在姚醫生的診所,培雅什麼都扔了,除了這把鑰匙。

 

  房子屬於父親,但他死後不知道歸屬於誰。那時候的她太稚嫩,什麼都不懂,只能被動地任人擺佈。至於現在,這依然不是她想考慮的問題。

 

  回到舊家樓下,培雅抬頭仰望。那層樓黯淡無光,陽台的黃金葛盆栽早已枯萎得不成樣子。她緩步上樓,氣味沒有變化,還是家的味道,就像從前一樣沒有包含歸屬感的成份。

 

  家具積著一層厚厚的灰塵,許久沒有打理,簡直像荒郊野外的廢屋。夕陽的影子落在陽台,只有些許探進屋內,像畏縮的訪客。

 

  培雅省去開燈,靜靜地倚著牆,環顧昏暗的客廳。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處都有她的痕跡,但現在全部埋在塵埃還有陰影之下,變成無法出土的遺跡。

 

  好陌生,曾經的家變得好陌生。不熟悉的氣味竄進鼻腔,是難以習慣的廢屋的氣味。這讓培雅想起父親。

 

  父親一直是那樣陌生。直到現在培雅仍無法確定,父親對她跟弟弟抱持的是什麼樣的感情?反過來亦是如此。她甚至不能肯定因父親的死而產生的憤怒是真實的,那更像是因著社會化而學到的必須採取的態度。

 

  那些情感是沒經過培雅同意就置入身體的程序。父親被殺,所以她應該要難過生氣。是學習得來的,所以不真實。

 

  不真實,父親一貫和藹的臉色也不是真實的。他無論對誰都是客氣有禮,甚至對培雅也是如此。培雅忽然懂了,父親像帶著一堵無形的牆在行動,將所有人阻隔在外,只展現完美的偽裝。

 

  這不是真正的父親。

 

  以豪透漏的真相帶出過去的所有懷疑,她曾經不止一次以為是眼花看錯。幾次不經意望進父親的瞳孔,會發現與和善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冰冷,這是培雅最直接想到的形容,像從腳底板一路寒上頭頂的冷,在那瞬間彷彿遭遇什麼危險的存在似地僵直,無法順利呼吸,想逃但是身體不能動,只能盡快別開目光。

 

  不再看著父親的眼睛之後,一切就會恢復正常,像終於把頭探出水面可以再次好好地呼吸。或許在那種突然的時刻,也是父親恰好疏忽了偽裝的時候。

 

  以豪說的是真的。父親從來沒有將心思放在培雅跟她的弟弟身上,他一直都注視其他地方,那是培雅看不見的所在。

 

  現在她明白了。

 

  她的雙手也沾滿惡臭的鮮血,曾經以為已經麻木的罪惡感猛然襲捲上來,培雅望著攤開的手掌,像要將掌紋全部烙進瞳孔般用力地看著。起初是因為報復,再來只為見傳翰一面。無論是哪個原因,都令她經歷激烈的質變,而失去的要比得到的還要多。

 

  培雅可以捨棄自我,但不會放棄已經深植如呼吸般的習慣。

 

  那就是等待。

  

 

  

 

  駕車回淡水的路上,以豪幾次看往後座。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姚醫生故作好奇的偏頭微笑--她總是知道為什麼以豪要回頭。

 

  以豪陷在下班的車潮之中,車子開開停停,然後集體阻塞於紅燈前。漫長的車龍不見盡頭,紅色的後車燈原來要比火焰更紅且刺眼。

 

  即使提醒自己要抑制習慣,以豪仍忍不住回頭。像玩一二三木頭人,以為回頭會看見玩伴。可是他看見的只有空蕩蕩的座位。

 

  塞車讓這種被剝奪所產生的空洞越加巨大。以豪按著胸口,那裡彷彿被用力扯下一塊,滴淌著血。傷口呼應空洞似地擴張,直到將他吞噬。

 

  回頭沒用,不用看了。她不在。以豪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斷加重力道,像要扭碎方向盤。

 

  她不在。

 

  以豪忽然粗暴地拍打喇叭,催促前方的車讓道。鄰近車輛的駕駛紛紛拉下車窗投以責難目光。以豪不管,他要回去,要趕快回去。這裡也不是他該待的地方。

 

  原來歸途也是折磨。這裡沒有火焰可以焚燒,不然他必將一切燒盡清出道路。

 

  好不容易,以豪真的好不容易回到淡水的居所。卻在門前躊躇,就像育幼院那時候的小以豪,明明知道門後就是姚醫生了,卻遲遲不肯敲門見她。那時候養成又戒掉的奇怪脾氣,竟在這時候復發。

 

  以豪握住門把,然後迅速抽手,彷彿那是燒紅的燙人鐵塊。插入鑰匙的時候,他仍想再等等……執拗的脾氣沒有道理,長大成人的以豪只有越加固執。他記得那時候的心情,是怕被拒絕,怕再次被遺棄。

 

  不會。她是姚醫生。姚醫生不會丟下我。

 

  沒錯,只有這個人不一樣。以豪相信她,死心塌地永不懷疑。

 

  門開了又關。以豪快步穿越滿屋的書堆。那本闔起的書還擱在沙發上,同在沙發上的還有無數次兩人纏綿的回憶。他走得很快、很急,直到終於站在姚醫生的房門前。

 

  以豪敲門。叩叩。小以豪敲門的節奏也是這樣。叩叩。

 

  「請進。」拜訪育幼院的姚醫生會這樣請他入內。但是今晚,姚醫生沒有發出邀請。以豪仍是開門,他知道她不會拒絕。

 

  看似睡去的姚可麟仍然優雅而耀眼,無論變成什麼模樣,以豪都認定她是最美的女人。他俯身親吻,想像能跟童話一樣吻醒她。

 

  但是他的公主仍然沉睡。

 

  以豪跪在床邊,將頭擱在姚可麟的肩上,將手探進被褥,摸索她的手掌,五根手指穿過她的指間,牢牢地握住。

 

  「是你選中我。我待在這裡,哪裡都不去。」他閉上眼睛

 

以豪跟著沉睡。陷入漫長沒有終點的睡眠。

 

這是他該留下的地方。

 

 

 

 

  

    

 

  

 

 

創作者介紹

坐看崑崙樹下

崑崙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