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血戰,在夕陽沉沒於地平線的盡頭時結束。

 

  渾身是血的獅子發出沉重的呼吸,跨過大字形癱倒的獾。那對唯一讓獾看起來像是活人的眼珠終於失去作用,現在的他是個徹底的死人了。

 

  獅子走得艱困,好不容易挨著貨車坐倒,在貨櫃畫開一道張狂血跡。他疲憊地靠著車輪,仰頭望天。

 

  得以鬆懈的全身肌肉齊聲發出無助的哀鳴,現在的獅子連動個手指都嫌太過勉強。動也不動的他任憑鮮血流淌,緩慢地覆蓋半邊眼皮。視線模糊轉黑。降臨的薄暮讓獅子即使用力睜著另外半邊的眼睛,仍無法看清楚越來越昏暗的四周。

 

  他突然感受到血液流經血管的鼓動,聽見自己的心跳。這是活著的證明。

 

  可是他累了,覺得越來越冷。終於連另一隻眼睛也閉上,就此只剩黑暗。他需要休息……雖然是在這樣的黑暗裡,獅子仍清楚看見了。那是忽然浮現的,被深埋在記憶底層的片段。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對失憶的他顯得尤其久遠。

 

  那是一個微雨的早晨,待在超商的他透過玻璃窗面,看見外頭撐傘的校服女孩。她懷著難解的心事,臉龐抬起的角度又顯得倔強。後來校服女孩來到超商。他決定試著作點什麼。為她。

 

  片段退去,留給獅子的又是無邊的黑暗。在意識接續消退之前,他只想著一件事。

 

  她還會等我嗎?

 

 

 

 

  「你不該約這種地方見面,」大衛杜夫凝重地表示:「肯德基沒有草莓聖代可以吃啊。」說完,他綻開的惡作劇笑容,伴隨標誌性的彈指聲。

 

  十年指著桌上的餐盤。「有蛋塔。」

 

  「啊,新口味?」大衛杜夫在十年身邊的位子坐下。這處面朝窗戶,可以眺望夜間的街景。都是些不相干的路人,重複每日單調沒有變化的行程,來去,任憑時間流逝。

 

  十年喝了口無糖綠茶,沒有說話。他穿著亞麻襯衫以及卡其褲,像個悠閒的大學生。至於總是穿著西裝的大衛杜夫像誤闖的人,他的氣質更適合出現在高級的社交場合。

 

  「你開始戴錶了。」大衛杜夫的觀察力敏銳,很快發現十年多出額外的配飾。

 

  「嗯。」十年放下飲料杯,仍是看著窗外。

 

  「這不像你會挑的款式。」大衛杜夫輕敲餐盤,循著十年的視線往外看。一個老人無視交通號誌,大方地穿越馬路,險些引起車禍。緊急煞車的駕駛氣急敗壞,張大嘴不知道對老人說些什麼。隔著玻璃窗,聽不見。

 

  大衛杜夫知道十年不是在看這個,他是在製造沉默。這樣無妨,大衛杜夫不排斥沉默。他稍微用力地呼吸,嗅進速食店瀰漫的食物味道,還有沾身又黏膩的油炸氣味。

 

  「總得有人先開口。」大衛杜夫拿起蛋塔端詳,然後又放回餐盤。「你約我見面,但你真正想拿到手的不是情報,至少不是完全從我這邊。別賣關子,你知道就算是驚喜,放久也會像食物變質,酸臭得無法下嚥。」

 

  「是你放出情報給傑克會。」十年說。不是提問,是肯定句。

 

  大衛杜夫又笑了,這次不是惡作劇的笑,而是開懷地放聲暢笑。即使整層樓的客人都訝異地看過來,仍沒有停下他的大笑。十年面無表情地捂住耳朵,抵擋近在面前的聲浪。

 

  持續的笑聲終於停止。大衛杜夫若無其事地拉順領口,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像個敲錘宣佈成交的拍賣官宣佈:「正確答案!」

 

  他露出微笑,是掌握得恰到好處如紳士優雅的笑容。其中不含有任何笑意,只是慣用的表情。

 

  「正確答案。」大衛杜夫重複,「怎麼發現的?」

 

  「沒有發現,只是沒有其他人選。」十年終於看向大衛杜夫,他的神情平靜,不帶怨懟,就連大衛杜夫都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就當是對我的褒獎了。讓我猜猜你接著要採取的行動。像獵殺傑克會那樣制裁我?」大衛杜夫摸出煙盒放在桌面上。「差點忘了,公共場合禁煙。瞧,我實在太興奮,連一些基本的規則都忘了。不過說穿了,規則只是規則。所有的規則都會被破壞。所以我跟你合作,然後出賣你。很刺激吧?你幾乎要被殺了。」

 

  「幾乎。」十年不否認,「就是未完成的意思。我沒死。」

 

  「對,你沒死。甚至找我來這種沒有草莓聖代可以吃的地方。」大衛杜夫開玩笑地抱怨,又拿起蛋塔。這次沒有再扔回餐盤,而是咬了一口。

 

  大衛杜夫讚賞地點頭,看似對味道很滿意。他彈響手指,「剛出爐的。」

 

  「還下了毒。」十年說。

 

  「劑量一定不夠。」大衛杜夫若無其事地吃完整個蛋塔。「你學會說謊了。可惜不適合你,就像下毒也不是你的手段。真要殺我,你會選擇別種方式。」

 

  他拿餐巾紙抹嘴,擦拭掉沾黏指尖的蛋塔碎屑。「殺了我能怎麼樣?你苦苦追獵傑克會又怎麼樣?十年,對於你的作為,我已經看得非常厭倦了。我必須承認,誠實地承認最初我樂此不疲,因為可以從中得到太多樂趣。

 

  「嘗試想像看看,某天你按照慣有行程開著車抽著煙,準備去拜訪客人,談一筆可以輕鬆賺進大把鈔票的生意。結果在路上看見一個氣質異常特別的少年,他擁有常人不會具備的某項特質,簡直像黑暗中發光的寶藏。那種光芒別人看不出來,只有識貨的人才懂。我懂。這深深吸引了我。所以我停下,不管什麼生意了,賺錢對我總是輕而易舉。」

 

  大衛杜夫手伸向十年,停在他臉前的十公分處。十年沒有看著近在眼前的手掌,而是直視大衛杜夫。

 

  大衛杜夫彈響手指,十年眼睛眨也不眨。「就像這樣,賺錢不過是動個指頭般的簡單小事。」

 

  「但是遇到從天而降的驚喜就另當別論了。又有誰想得到,這個少年的身份如此特別,他甚至不算存在。因為是從育幼院逃出來,作為棄嬰的他從來沒有被登記。他甚至賦予了自己使命。使命,多麼令人感動的詞。」

 

  「你看,」大衛杜夫指著窗外,「就是你剛才一直不放在眼裡的。這些盲目走動的路人有目標有方向,可是全都不是真正該去的地方。這跟使命完全無關。這些人不過是被差遣的,是循著既有規則安分走動,就像螞蟻一個接一個跟在別的螞蟻屁股後面。無聊,真的非常無聊。你不一樣,你非常不一樣。」

 

  「這讓我決定完全支援你的一切所需。我提供情報,讓你殺人。每次看著傑克會成員的照片,我就會想著這些人雖然有趣,可是太單調了。他們就這樣,也只能這樣。這就是你珍貴的地方,你還能成長,擁有足夠的變化性。看著你逐漸清除掉這些人,真的讓我很欣慰。」大衛杜夫露出不曾展現過的,宛如慈父的笑容。

 

  十年依然沉默,這讓大衛杜夫繼續他的獨白。

 

  「可是你該知道,即使是再精彩的電影,反覆觀看百次都會噁心得令人想吐。因為驚喜不再驚喜,所有情節都已經被預測。不必擔心我會再向任何人洩漏你的情報,到此為止了。對你,我已經失去興趣。輪到你了,你的選擇?」

 

  十年沉穩地回覆:「什麼都不作,作為一直以來的情報的報酬應該足夠。」

 

  「理智的決定。聰明如你有這樣的選擇,讓我有點意外又不太意外。足夠,非常足夠。」大衛杜夫讚賞地點頭,一面把手伸進西裝外套。十年看著,警戒他將取出的任何東西。

 

  大衛杜夫掏出的只是一個精緻的金色打火機,消光的金屬外表看來低調,內斂又極具質感。

 

  「你沒有抽煙,用不上這個東西。但是哪天你湊巧想燒死傑克會成員,這就能派上用場。」大衛杜夫立起打火機,放在十年面前。他揀了一塊蛋塔,從座位站起。

 

  「再見。」大衛杜夫抬起手,看似高舉不存在的紳士帽致意。「我想也不會再見了。」

 

  大衛杜夫咬了一口蛋塔,哼著歌悠閒地走下樓。

 

  十年沒有追隨他的背影,只看著被留下的打火機,那表面是一層又一層的同心圓金屬細紋,數不盡有幾層。十年知道大衛杜夫保留未說的,那就是即使殺掉大衛杜夫又如何?他不過是這個世界展現的惡意的一環,而惡意是沒有止盡,每分每秒都在滋生,傑克會也是這惡之輪迴的產物。

 

  他端起收拾好的餐盤走向回收區,盤上是一口都沒碰的蛋塔跟喝剩的無糖綠茶,以及大衛杜夫遺留的打火機。在把這些全倒進垃圾桶之前,十年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取回打火機。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瓶消毒酒精,反覆仔細地擦拭,然後才放進口袋。

 

  離開速食店走上街,接連經過十年身邊的是庸碌匆忙的螞蟻,全都沒有落進他的眼裡。他注視的始終是別的地方。雖然不追究大衛杜夫的出賣,卻不可能放過傑克會。遲早,這些開膛怪物的惡行會被十年終結。總有一天。

 

  十年穿越馬路,差點忽略手機的來電震動。

 

  另一頭傳來曉君的哀號:「喂?十年!我跟你說真的超倒楣的……手錶的錶帶居然壞了!明明就是新的耶,而且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喜歡的款式,嗚……你的應該沒弄壞吧?有好好珍惜嗎?」

 

  十年瞥了一眼袖口,玻璃錶面恰好反射街燈的光。「嗯,沒壞。」

 

  曉君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我的只能找時間再拿去修了,可是假日的時間好少,連補眠都不夠。而且我今天又、要、加、班!只好跟你吃宵夜了。你要吃什麼?上次那間鐵板燒好嗎?還是永和豆漿?」

 

  十年想了想,「你煮麵吧。」

 

  「那還要去大賣場一趟喔,不然沒有食材可以下廚。」曉君突然發出賊兮兮的笑聲,「這次你要不要乖乖坐在推車上啊?十年弟弟?」

 

  十年一陣惡寒,後頸跟著發麻。「絕不。」

 

  「哎唷,幹嘛這樣?坐推車真的很有趣喔,你這個沒有童年的傢伙!可是我會有點晚下班,真的沒關係吧?要不要改天再約?」

 

  「沒關係……」十年話還沒說完,曉君那頭突然傳來怒斥聲:「林曉君!交待你的東西弄好了沒有?還躲在這裡偷偷講電話,是嫌會太早下班是不是?」

 

  曉君就著話筒直接大喊:「我、我弄好了!立刻拿給你!」那音量大得十年耳朵發疼,立刻把手機拿遠。

 

  再次湊近時只聽曉君匆忙地說:「對不起,主管在催了。你剛剛要說什麼我來不及聽清楚,下班再好好聊吧,先這樣囉!」

 

  曉君慌亂地掛斷,冒冒失失的她令十年忍不住面露微笑。十年收好手機,隨著人流的方向前進,融進人群,假裝自己是溫順乖巧的綿羊、是無力反擊的被獵者。

 

  從外表看來,他的確像個普通的大學生,擁有超乎同齡的淡然,而且長得好看又少去令人作噁的庸俗。幸虧從外在判斷從來不準確,更令十年得以繼續披著這層完美偽裝。

 

  十年漫步街頭,走過水泥堆築的蟻窩。並非無處可去,更不是盲從的螞蟻。

 

  他的方向始終明確。

 

  

 

    

 

  

 

  

 

 

 

 

 

 

 

 

創作者介紹

坐看崑崙樹下

崑崙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